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蹩腳演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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蹩腳演員

這聲音同樣也是從林地傳來的,與方才的幻覺戲劇最初的模糊不清不同,清晰可聞,甚至讓人錯覺它是不是就在自己身邊。

濯音警惕起來,死死盯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,將賽拉諾護在身後。

出乎意料的是,“濯音”的聲音做出了回答:“哈哈,自然還是優哉游哉的老樣子,倒是你,官老爺,氣色比上一次見面還差,看來官差也不好當哦?”

濯音“嘖”了一聲,看來這又是一處幻象。

賽拉諾有些擔憂地看向這個東方人,然而後者只是擺了擺手,示意自己不要緊,反倒是上下檢查了一番賽拉諾,確認方才的幻象沒有真的傷害到他。

“我沒事,只是有點……震驚。”賽拉諾說,幻痛正逐漸消散,然而帶來的心理上的影響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解決的問題。盡管他不想承認,但有那麽幾個瞬間,質疑的聲音確實蓋過了他的理智。

“嘖,這個卡厄斯……難道就只會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嗎?!”濯音憤憤地說,這幻覺從本質上來講,倒是和大夏的“心魔”有些類似——沒什麽實質上的傷害,但卻能輕易地毀滅掉一個人。人都是依靠著大大小小的情感在世間存活的,即便再怎麽理智,只要還有在意的人事物,就總會被各式各樣的條件限制住。

他們又在原地休息了片刻,各自沈默著,各自想著不同的事。

這林地沒有任何明顯的、可供記憶的標志,無論朝哪個方向看去,都是一模一樣,叫人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轉。賽拉諾經過幻覺戲劇那一遭,稍稍有些急躁了,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無頭蒼蠅一樣左突右撞,濯音口頭上說著自己做了標記,但實際上誰知道呢?也許……也許就連這個濯音也是幻覺?目的就是要把自己帶進更兇險的境地去。

他這麽想著,有些不寒而栗,過了一陣,又覺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——倘若濯音是幻覺,幹嘛還要保護自己呢?他覺得自己或多或少是被這裏壓抑的氛圍影響了。

然而,就在他們打算繼續尋找出路時,周圍的環境卻發生了變化——以他們兩個所在的位置為中心,周圍的林地像是被拉伸了似得,又像是被卷入了漩渦,飛快地向後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從地面上陡然升起的磚墻和拱頂。地面劇烈震動,砂石飛濺,一陣陣風不知是從哪個方向胡亂地吹來,叫人睜不開眼。

這種混亂大約持續了幾分鐘,等風和震動平息下來,賽拉諾才敢睜開眼睛,幸好濯音還在,但臉上的表情同樣迷茫。

“這是?”濯音先站了起來,四下環顧。

白金色的吊頂,奢侈的鑲鉆吊燈,有華麗花紋的深紅色地毯……賽拉諾也從地上站起來,他立刻反應了過來:“這是維埃南的皇宮。”

“哈?”濯音表情誇張,踉蹌了一下,“什麽意思……卡厄斯會有這麽好心嗎?”他立刻伸手去觸碰墻壁,發覺能夠觸摸到實體之後大為驚訝。“那……?我們這算是……?”

他話還沒說完,就從走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,凱撒帶著一隊隨從走了過來。

賽拉諾立刻迎上前去,然而,卻像是幽靈一樣穿過了凱撒的身體,這裏的每個人都對他和濯音“熟視無睹”,接連著走了過去。

“這、這是……”賽拉諾結結巴巴,他看向濯音,而對方也是一頭霧水。他飛快地跑去凱撒面前,然而對方只是又一次地穿透過去,對他大聲的呼喊毫無反應。

“就知道卡厄斯不會這麽輕易罷休。”濯音攤了攤手,“這恐怕也是什麽幻覺吧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賽拉諾焦急地看向凱撒,對方則停了下來,對隨從吩咐著什麽。

“一旦有消息就立刻發信件給我。”凱撒說,深深地嘆息著,他看起來相當疲倦,只是在強打精神。“先不要公布我和教皇的會面。”

他說完這些,就朝著門外走去了,只是在門廊下稍稍停留了片刻,回過頭來莫名地張望著,直到最後也並沒有對賽拉諾做出任何回應。

過了一會,隨從們又陸陸續續地返回了,面無表情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去,大廳再一次變得冷清。

濯音和賽拉諾站在空蕩蕩的大廳,都保持著沈默的默契,幾分鐘之後,濯音提出了自己的猜想:“也許有一種法術能讓人和意識和□□暫時分離?我們現在可能就是這種狀態。”

“……就像幽靈一樣嗎。”

“對,剛剛那些人可完全沒意識到我們的存在。”濯音說。

……他說得確實有道理。賽拉諾想,凱撒要出行去和教皇會面,這是在他被扔進詭異林地前“將要”發生的事情,然而現在則實實在在地在眼前上演了。

然而,這也排除不了眼前的事物依舊是幻覺的可能。

如果是幻覺,那麽引發這個幻覺的人想必也了解維埃南宮廷的內部事物——甚至能掌握一國君主的動向。

如果是像濯音說的那樣,那麽卡厄斯內部對於法術的研究一定相當高明——讓意識和□□分離,又將他們的意識傳送到皇宮,單單是一個傳送法術就足以讓術士名聲在外,更不用說剩下的部分了,如果當真是通過法術實現這一系列詭異的事情,那麽施術者也許已經超越了凱撒。

可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麽?如果說針對自己是想擾亂維埃南宮廷的話,針對濯音一個外鄉人又有什麽意義呢?

就在他向濯音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的時候,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。

不是侍者,不是凱撒或賽拉諾熟悉的任何人,亦不是濯音記憶中的面孔,而是卡厄斯劇團的“酒神”。

賽拉諾和濯音雙雙警惕起來。

“賽拉諾先生和……嗯……濯音先生。”酒神說,聲音與賽拉諾記憶中的並無差別,“歡迎,歡迎。我希望到目前為止,二位還對看到的一切感到滿意。”

“我呸!你這裝神弄鬼的家夥,口氣倒是不小。”濯音不屑道,“怎麽,你以為這點幻術就能嚇倒我們嗎?我奉勸你一句,現在就放我們出去,否則——”

酒神擺了擺手:“稍安勿躁,濯音先生。情緒急躁對你身上的‘剝鱗’可沒有好處。”雖說用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,但他看起來神情戲謔,好像他並不是演員,賽拉諾和濯音才是——而且出演的是一幕滑稽劇。

“我想二位是誤解了。”酒神繼續道,“這並非是幻術,我只是將命運的一部分展示給你們罷了。”

“命運……”賽拉諾輕聲重覆著這個單詞。

“是啊,人們眼中最虛無縹緲的東西,實際上卻那麽觸手可及。”酒神說,“命運——或者叫它未來,僅僅需要在‘現在’做出一點改變,小小蝴蝶之翼就能掀起一場颶風。”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調就像個演講家,極富有感染力。

他的手在虛空中揮動了一下,周圍的場景就又發生了變化,這一次場地轉換要比之前迅速得多,賽拉諾甚至還沒反應過來,周圍就成了一片山林。

“維埃南的凱撒皇帝,在與教皇尼法斯八世的會面途中,遭遇襲擊。”酒神說——比起說,更像是歌劇演員的詠嘆調,隨著他的“詠唱”,場景再次變幻,地上出現了血跡和屍體,武器和鎧甲淩亂地散落著,剛經歷過一場血戰的君主立在那匹純黑色的弗裏斯蘭馬身邊,顯然也受了傷,帶有白色絨毛的披風已經被血液浸濕。他的身邊還有幾個侍衛,不過顯然也都精疲力竭。

沒等賽拉諾驚呼出聲,酒神又繼續:“或是這一幕?凱撒皇帝被人暗殺?”他打了個響指,依然是同樣的山林,但場面變成了更為駭人的情況,凱撒白金色的頭發在那一堆殘骸中分外顯眼。

“亦或者,他平安到達了羅曼城,帶著從南部港口襲來的軍隊,將加特利教的聖城圍了個水洩不通。”酒神又說,隨著他荒誕不羈的語調,場景一次次地發生變化,最終,就好像曲終人散,舞臺上的燈光黯淡下來,只留下了他們頭頂的那一盞,在地板上投下圓形的範圍。

“你給我們看這些是做什麽?”一直沈默的濯音發話了,“這些都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吧?你怎麽知道他們就會按照你的劇本演出?”

酒神哈哈大笑起來:“我的劇本?不,我可沒有那種權力……我只是普通的概率學家,我把一切可能發生的事窮舉在你們眼前罷了。”他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手杖,大概還是上一次見面時使用的那支,他用這手杖點了點地板,好像不這麽做就有不聽話的家夥開小差似得:“好了,就像是所有故事中老套的反派角色,我會把一切都解釋給你們的,到時候你們可以自行判斷。”

“哈?那我洗耳恭聽咯?”濯音諷刺地說,他也不客氣地、有樣學樣地打個響指,給自己和賽拉諾變了兩把椅子出來。

酒神溫和地笑笑——同樣,看不出表情,只是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。

“在久遠的過去,維埃南還不是人們口中的‘法術之國’,那時僅有音樂存在在維埃南恢宏的宮殿中,所謂的法術也不過是幾個伶人偶然發覺的、能夠供王公貴族們取樂的把戲。”酒神說,他的聲音忽地變得縹緲遙遠起來,好像他並不是站在兩人面前,而是在那“久遠的過去”。

“維埃南的小公主最喜歡這樣絢爛華麗的東西,因此癡迷於伶人們的表演,維埃南的老皇帝為了滿足小公主的心願,在歐羅巴大陸各地尋找最出色的演員、歌手和樂隊,像是搜羅珠寶一樣將他們召集進皇宮,命令他們為小公主表演。啊……表面上光鮮亮麗的工作,實則因為小公主的蠻橫和老皇帝的寵溺,變得血腥而恐懼——稍有不甚的失誤,就會丟掉性命。”

“是啊,演員、歌手甚至整個樂隊,對於維埃南來說不過是用來取悅公主的可消耗品。”酒神講到這裏,似是惋惜地搖了搖頭,“然而,愛神眼盲,總是給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射出金箭矢。一個樂師,雖有些許的天賦,足夠他被召集來公主身邊,然而愛情立刻讓他陷入了瘋狂的境地。”

“啊……愛情,多麽俗套的單詞,世界上最令人痛苦、令人不解、令人幸福的東西,處在其中的人狂熱,未曾得到的渴望,曾經擁有的摒棄……愛情,讓這位樂師不顧一切了,他傾盡所有才華、天賦,甚至在旁人看來就像是燃燒著自己的生命,他創作了千百篇獻給公主的歌曲,然而地位上的差異又怎麽能如此簡單地被他跨越過去呢……他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流浪樂師,變成了名聲顯赫的樂師長,然而時間——這最無情的東西,已經在他和公主身上都刻下了不可逆轉的傷痕。他癲狂地創作,從深夜到白晝,好似永不停息,然而卻依舊追逐不到那個影子。直到他嘔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所有曲調,直到公主與異國的王子在教堂的鐘聲下互相宣誓……啊……一切終於結束了。”

酒神支著手杖,換了個姿勢,將重心落在另一條腿上:“結束?很可惜,對於樂師長來說,這才是開始。他的愛情被燃盡了,剩下的只有仇恨的餘燼。他開始研究更強大、危險的法術——然而,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,他在一次次的研究中忘卻了時間,等他終於願意打開那道門走向外界時,已經是物是人非。”

“公主去世了,老皇帝也去世了,宮廷裏的人變得陌生,他們的眼神尊敬,卻令他感到恐懼——啊,時間……最為可貴的東西,已經白白從他手中溜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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